在不久前的“五一”假期，哈尔滨半见书局成为一个奇妙的“文化磁场”。来自全国各地的年轻人，循着小红书和抖音上的分享，走进这间本土独立书店，不止为了买一本书、打卡一杯咖啡，更是来看一场特殊的艺术展——一个荷兰人，用8天时间，在哈尔滨画下的、一个荷兰人眼中的“哈尔滨情绪”。
“我一开始在小红书看到几张图片，我以为它就是那种很抽象的画。”一名来自杭州的游客，在半见书局里站了很久，“有一瞬间我觉得，这就是我昨天傍晚在哈尔滨看到的光——日落，松花江上流动的、金色的，有点儿深沉，又很温暖的光。”她指着一幅画中晕染的、富有冲击力的色彩，“你看，像不像江水和夕阳在一起的样子？”
荷兰艺术家接受哈尔滨日报记者专访
这些被神秘色彩“击中”的年轻人，很多人第一次听说半见书局，也第一次听说这位名叫Redouan Harrak的荷兰艺术家。但在这些悬挂在书墙间的画作前，他们感受到一种奇异的亲近——仿佛这个荷兰人，替他们“画”出了他们所见到、却从未说出口的哈尔滨。
“一个荷兰人眼中的哈尔滨，可能会有我们本地人从不曾有的那种情绪。”一名年轻的哈尔滨书友感慨，“他能把哈尔滨的城市气质：历史的庄严、松花江的辽阔、市井生活的烟火气……全部揉进他的颜色里。”
这是哈尔滨半见书局艺术展《情·止 / Freeze Emotions》的动人日常：它不是一个外国艺术家的“他者凝视”，而是一个旅人，用8天时间，将自己完全“浸泡”在这座城市里，用纯粹的色彩与“城市心跳”，画下的“哈尔滨情绪图鉴”。
01
“只有真的来到中国的土地，才能感受到文化的海纳百川”
1971年出生在摩洛哥的Redouan Harrak，儿时随父母移居荷兰，2015年定居比利时。哈尔滨，是这位与全球多个国家有过深层链接的荷兰艺术家，来的第一座中国城市。
身为概念艺术家、媒体人，戏剧与音乐创作者，Harrak精通8国语言，有多年的心理学受训背景。此前，他身为语言教师，同时做过3部戏剧，是大型艺术展策展人，还出版过书籍。
第一次走进这家坐落在松花江畔附近的哈尔滨书店，他怦然心动的不止特殊的空间设计，更是这里的书籍。“有中国人写的中国历史，也有西方人写的中国历史……这里有非常多种类的书，甚至极小众文化的书，也都能找到。”在Harrak看来，这是真正的文化交融，“作为一个外国人，只有真的来到中国这片土地，才能真正感受到中国文化的海纳百川。连一间小小的书店，都是一个小小的证明。”
他为记者讲述他心目中最能够体现中国汉字文化的一组作品
正是被这种“开放的文明”吸引，Harrak决心要在这里做一场艺术展，而非传统画廊。在他展出的作品中，有一组名为《风中的仕女》的两幅画作，是他用他眼中的汉字为意象，所展开的创作想象。“把我的画与中国的文字放在一起，就像一场对话。”
每到一个国家，Harrak都要去当地看大量艺术展。他告诉记者，全球有很多“脑洞”大开的展，可以栖息在“任何你能想象到的地方”。这正是他与半见书局“一见钟情”的原因：“在这里，人们读一本书，抬头看一幅画，这会产生一种奇妙的‘化学反应’。这种体验，是常规载体无法实现的。”
在哈尔滨的文化地图上，独立书店如星星点点，特立独行，散布在不同角落。近两年在小红书等社交媒体“出圈”的半见书局，因其独特的选书调性与室内设计，吸引越来越多全国各地的年轻群体打卡——主理人马岩用书墙将图书区、阅读区、文创区和咖啡区分隔开来，从创立之处就有意识地为艺术提供独特空间。此前，半见书局已经举办过多场艺术展。如今，Harrak的作品就悬挂在书墙之间——让神秘的色彩与东方文化，在同一个空间，呼吸，对话。
02
在这座“流动的城市”，创作从“母亲河”开始
当Harrak萌生来中国的计划时，很多人曾建议他先去艺术之都：北京或上海。恰巧一个工作在哈尔滨的朋友，向他发出了邀请。
“来哈尔滨之前，我想先研究这座城市。结果越研究，我越着迷。”通过大量书籍，Harrak在这座“遥远而神秘”的东方城市里越走越深。他意识到，这座城市拥有独特的“历史层叠性”，它拥有“东方莫斯科”的独特气质，以及国际文化影响下演变而生的城市文化。
当真正踏上这片土地，开始在哈尔滨为期两个多月的生活时光，Harrak才真正意识到，历史在这座城市“以物质形态持续在场”。历史，凝固在城市的建筑里、文化里，凝固每一个在生活于斯的人心里。在哈尔滨，时间不再“线性流逝”，而是“可触、可感的存在”——这正是他一直所寻找的，一座城市的“历史意识”。“哈尔滨，它在不停向我讲述它的故事。我所看到的意大利建筑、德国建筑，甚至荷兰建筑……哈尔滨，它是不同文化的‘出口’。”
最让他心动的，是松花江。
“江水是流动的，像这样蜿蜒。所以，哈尔滨也是流动的。”他比画手势给记者看，“它是一座‘流动的城市’，它给我的情绪是一直流动的。我在松花江边，每次都能收获巨大的灵感。”
当记者告诉他，松花江是哈尔滨的母亲河时，Harrak显得有些激动：“真的吗？这我之前真的不知道。但是，当我第一次站在它面前时，我感受到了那种巨大的能量。那是一种‘拥抱的力量’。”
他把对哈尔滨母亲河的感受，他走过的地方、见过的哈尔滨人，都直接“流淌”进画作里。每天，他坐在半见书局的落地窗边写生，整整8天。窗外，松花江一览无余。在他笔间，那些大面积的，不同走向、线条和情绪的色彩，不是刻意的描摹，而是Harrak面对松花江时所感受到的——流动的、充满生机的“哈尔滨的情绪”。
03
外卖纸袋上的画作：生活的诗意
Harrak几乎“生活”在半见书局：每天早早过来，从日出到日落，经常一画就是一整天。
在书店写生
他注意到一个细节：半见书局里很多年轻人，同样“生活”在这里。他们一边看书，一边敲电脑，还喜欢点外卖。看着外卖小哥进进出出，“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！”他问那些年轻人，“能不能把这些可爱的袋子送给我？”
那些印着花花绿绿Logo的纸袋，被他小心翼翼剪开，最终变成画纸。他用中国的颜料——和他之前的创作完全不同。陌生的质地、色感，陌生的手感和味道……一切陌生的体验，对他来说如此新鲜。他在这些看似“废纸”上，恣意创作。
来观展的人们，在得知“画纸”的材料时感到惊讶。“承载这些画的每一张纸，都可以是一种生活方式。”Harrak解释，“外卖纸袋，看起来普通，但同样可以成为‘生活的诗意’。”
这种创作，让Harrak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。“无需多么‘正式’，不需要所谓‘完美’。”他告诉记者，“当你一座城市是真正的爱，想要表达出来，你是不会有压力的。这是一件非常非常幸福的事情。”
在书店写生
他曾是荷兰的一名电视台记者，从事纪录片工作。后来，投身冲突地区，继续以媒体人的身份记录边缘群体声音。曾经那段特殊又难忘的经历，让Harrak如今更倾向于一种“内心的平静”。这也是他当初选择哈尔滨作文化交流和访问的原因之一。“我不喜欢紧张的城市。甚至在荷兰，人们都常常是紧绷的”。
他曾经在写作里大量写到这种“宁静”：安静的宁静、喧嚣中的宁静、孤独的宁静。在哈尔滨，他找到了一种特别的宁静。“每天，我坐在这里，周围有人走动、有人聊天、有人翻书……我的内心非常宁静，是一种‘有声音的宁静’——它让我更专注，更敏锐。”
这种“宁静”与“松弛”，让他更容易与这座城市、这里的人“把心贴在一起”。他告诉记者，在哈尔滨，创作不再是“输出”，而是“倾听、共情与在场”
Harrak在哈尔滨展出的画作，几乎全部在哈尔滨完成。他极少给它们取名字，“允许留白，允许想象”。“艺术从来不是告诉你‘这是什么’。它只是在你和作品之间，创造一种空间。”他说，“你在这里，看着它，一些东西就会在你心里自然发生。”
这正是他此次哈尔滨行创作研究中“重构概念框架、深化艺术表达”的核心张力。他希望，观展者通过作品，对哈尔滨产生“真实存在、超越言语”的情绪：寂静的、流动的、碰撞的……“希望这些情绪能够被看见，被感受，被理解。”
04
他将这些卡片带回荷兰——最温暖的“哈尔滨礼物”
采访末了，Harrak给记者翻看自己的社交账号：在哈尔滨两个多月的生活里，他拍下几千张照片——地铁上、公园里、松花江畔、百年老街……他将这座城市中每一张生动的笑脸，每一段看似细小平常，却又无比心动的记忆……在他眼中，一座城市的时光流转、记忆重量、传统与现代、个体与集体的张力，他全部展示给了全世界的粉丝。
他和在这里结识的哈尔滨朋友交换手写卡片
Harrak告诉记者，如今，他视哈尔滨为“第二故乡”。在短暂回国后，他计划两个月后再次回到哈尔滨。以后，每年他将来这里生活6个月：写书、创作，和这里的人们交流。
在半见书局，Harrak和越来越多原本素不相识的哈尔滨书友们一起观察、感受。他还为自己做了一份礼物。
有哈尔滨朋友给他的手写卡片
他将外卖纸袋裁成小卡片，在原有的图案和花纹基础上，重新画上新的图案：一朵花，一只鸟，或是抽象的线条。然后，邀请这里的年轻人，在卡片背面用中文写下祝福。有人这样写：“你的作品治愈了我，也愿这里给你家的感觉……”“哈尔滨的冬天很冷，但人心很热，希望你回来……”
Harrak将这些卡片视若珍宝，即将把它们带回荷兰，为他接下来的艺术展，做成一整面墙——最温暖的“哈尔滨礼物”。
“这是一件艺术品——关于哈尔滨，关于这里的人们，关于我们之间的连接。”他说，“这些文字，比我的画更能表达这座城市。”
来源：哈尔滨日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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